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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富豪榜换了人,然后呢?

    从达拉斯石油繁荣,看新财富与旧家族的关系

    庄园前的一场婚礼,将棉花、牧场与石油带入同一个家庭。

    达拉斯的棉花富豪 Will Caruth 在生意不景气的时候,依然不肯卖地。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数千英亩土地,种棉花,养牛,接受最好的教育,进入当地最排外的俱乐部。石油繁荣那几年,有人说他连牛都喂不饱了。妻子想送儿子去哈佛商学院,他守着土地不松口,最后学费从妻子自己继承的财产里出了。

    与此同时,Harold Byrd 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富人。他还没靠石油赚到大钱,就雇了司机开豪车载着自己到处走,觉得这种排场能够散发出金钱的气味。发财以后,他搬到达拉斯,打算进入上流社会,再结一门合适的婚事。次年,当地社交名录第一次出现了 Byrd 这个姓。又过了三年,他娶了 Caruth 的女儿 Mattie。

    这门婚事简直把新钱与老钱的冲突凑齐了。岳父那边是土地、家世和棉花,女婿这边是石油、炫耀和过分热闹的宴会。Caruth 一家很讨厌这个人,他又实在喜欢扮演外地人想象中的得州石油百万富翁。Mattie 后来也很讨厌他。论文引用的家族史记载,她死时戴着自己最好的珠宝下葬,棺材用混凝土和钢铁封住,以免丈夫把珠宝送给他的女朋友们。读到这个地方,婚姻已经具体得让人有些尴尬了。女继承人、新贵丈夫,听起来都是社会学上很方便的身份,真正过起日子来,还有财产归谁、对方会怎么处置自己的东西,以及一份持续到身后的厌恶。

    Harold 能够顺利进入这个家庭,是因为他姨母的孩子们早已属于达拉斯上流社会,拥有当地最排外俱乐部的会员资格。Mattie 本来就是其中一人的朋友,经他们介绍认识了 Harold。连那位一点也不喜欢女婿的岳母,都承认他的家世没什么可挑剔的。那辆雇司机驾驶的豪车替他做了很多表演,真正把他介绍给 Mattie 的人,则在母亲那边的家谱里。

    这些人出现在 Shay O’Brien 的《新钱的神话》中。论文研究 1925—1942 年石油繁荣时期的达拉斯。当地人对那段历史的回忆,充满了棉花旧富衰落、石油新贵入侵的描述:新来的人有钱而粗鲁,原来的家族自矜身份,双方互相看不惯。Harold 的言行很适合被放进这个故事,Caruth 一家的反应也一样。两边的嫌恶都很真切,姻亲关系照样建立了起来。宴会上说过什么,与孩子后来继承了谁的财产,属于同一家人的历史。

    O’Brien 花了大量时间把这样的关系逐一接起来。她使用社交名录、人口普查、出生与婚姻记录、地方报纸,重建达拉斯上层社会的亲属网络,核心分析覆盖约 3,864 名成年人。那些社交名录每期大约收录全市人口的半个百分点,经当地社交圈筛选,记录谁被承认为自己人。研究再把 325 名石油俱乐部成员纳入进来,查看较广范围内富裕石油商的出身。一个名字出现以后,要查他以前住在哪里,父母是谁,妻子又来自哪个家庭。这种工作很慢,很多看起来互不相干的人,查到母亲或配偶那一边才接上关系。

    棉花商与石油商加起来,占名录中成年男性的约 16%。大多数人在银行、法律、保险等行业工作。石油繁荣前的棉花家族,约四分之三在 1940 年以后仍通过本人或亲属后代出现在名录中,延续率高于整体。进入上流社会的石油商里,73.7% 出身上层阶级,贫困或工人家庭出身者占 7.3%;扩大到石油俱乐部,这两个比例分别是 51.3% 和 12%。从较低阶层上升的人,更多来自中产家庭。

    这些比例里的“新”有不同的来历。有人初次跻身巨富,有人从外地迁来,有人的家族已经在当地生活了几代,自己的职业刚换成石油。Earl Fain 家的祖父是棉花经纪,儿子进入石油业,孙子成为受过华尔街训练的石油分析师。三代人的职业连起来,是一个家庭对产业变化的适应。社交名录上多了一位石油商,并不需要同时发生一次底层家庭的跃升。父辈留下来的教育条件与交往关系,可以随着下一代转入新行业;棉花和石油也通过婚姻分布在同一片亲属网络中。研究期间,约七至八成上层社会成员,沿着扩展亲属关系都能找到这两个行业的人。

    这里有个让我很难略过去的问题:我们究竟按什么方式认出“同一个家庭”?Harold 是名录里第一个姓 Byrd 的人,母系亲属早已在里面。如果把姓氏当成家族的边界,他登场的那一年就非常像一个新家族的诞生。女儿结婚、生育以后,财产和亲属关系又进入另一个姓氏下面。同样一份财富,经过不同的统计方式,可以留下延续或消失的记录。父系家谱尤其容易把女性处理成两条家族史之间的一小段连接,记下她嫁给谁,接着就沿着丈夫的姓氏往下写。她自己继承的钱、她的亲属能提供的帮助,很容易散落在主线之外。Caruth 太太付出的那笔商学院学费,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:丈夫不愿动用土地,她用自己的继承财产支付了儿子的教育费用。后来给儿子写一篇成功传记,从哈佛商学院写起,这笔钱便已经在开篇以前花完了。

    1954 年登上《时代》封面的 Clint Murchison,戴着牛仔帽,周围是一圈金色的美元符号。三年后,《财富》把他列入美国最富有者的名单,归在石油新贵那一边。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银行行长,他从小住在占据整段街区的宅邸里,旁边还有三栋供黑人住家佣人居住的小屋。日后为他不断提供石油贷款的 Nathan Adams,早年就是家里的常客。Adams 本人也值得多写几句。达拉斯能成为东得州油田的金融与服务中心,与他发展石油贷款的方式有关;而他解释这种贷款时,谈的正是自己长期为棉花生意融资的经验。银行家把旧行业的信贷经验带进石油,熟悉的家庭也进入这个新市场。钱从哪里来、谁有资格借到、银行为什么愿意继续借,这几件事已经在 Murchison 的个人经历里交织了很久。

    钻井尤其需要这种持续支持。当时打一口井要花大约 2.6 万美元,只有很小一部分井能产油。前一口没有结果,下一口仍然需要钱。一个人可以承担几次失败,直接影响他有没有机会等到石油出现。传记习惯从成功的那一口往回写,前面的失败会被赋予坚持的意义。沿着贷款记录读,能看到每一次继续尝试又需要哪些条件。Murchison 的毅力和判断就在这些条件中发挥作用,Adams 也一直参与着这个后来被讲成新贵崛起的过程。

    达拉斯的富人确实经历了很大的变化。1930 年,当地最昂贵、最有声望的五座宅邸里,三座属于棉花家族,没有一座属于石油家族。接下来的十年,其中两座棉花家族宅邸和一座牧牛家族宅邸卖给了石油商。还是这五座房子,石油家族占了三座,棉花家族只剩一座。来赴宴的人走进熟悉的地方,见到的是新主人;外地记者赶来采访,城里正在谈论的名字也换了。旧富的失落有很具体的对象,足够填满一代人的回忆。

    O’Brien 用 prototypical elites 来描述那些最能代表当地富人形象的人。这个概念指向一个很常见的认知习惯:人们会用少数极其显眼的人,理解自己所处的整个圈子。石油大亨拥有惊人的财富,又能让人立刻想到得州;银行家和律师更常见,较少具有这种地方辨识度。于是,豪宅与巨富的更替逐渐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故事。卖掉宅邸的人失去了圈子里最受瞩目的位置,记忆会不断返回这份损失。他日后仍拥有的资产、子女继续接受的教育、亲属间维持的往来,就没有同样强的叙事吸引力。对旁观者来说,一个富人安稳地过了几十年,实在没什么可报道的。

    富豪榜把这种注意力固定成了一种很方便的数据形式。每年有新名字出现,也有旧名字离开,研究者可以比较行业、年龄和财富来源。榜单边界本身还会制造更替:一份财产分给几个后代,每个人分到的数额都低于上榜门槛,这个家族就可能退出名单。也可能有一个家庭资产继续增加,增幅赶不上别人的速度,名次一路下滑。用榜单研究最顶端的财富很直接;拿它描述整个上层阶级,家庭拆分和相对排名造成的变化也会一起被读成社会流动。原来显得很简单的“谁取代了谁”,其实需要先决定追踪的是个人、家庭,还是某个财富门槛以上的人。

    我对这篇论文最看重的,就是它在这个地方下的工夫。阶层延续很容易被说成一句已经知道的常识,接着列举几位有家世的富豪,读者也能迅速获得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满足。家谱研究要琐碎得多:这一支搬去了哪里,女儿嫁给谁,哪位侄子进了银行,孩子的学费究竟从哪里出。关系查明以后,延续才有可以描述的过程。富有的家庭会转行,会分散财产,也会通过下一代和姻亲进入原先不熟悉的行业。每一步都需要人去做,做成以后,家族拥有的资源便又多了新的用途。

    美国内战后的南方,提供了一个更剧烈的例子。Ager、Boustan 和 Eriksson 比较战前财富相近、持有被奴役人口数量不同的白人家庭,发现废奴使先前更多依赖这部分“财产”的家庭损失更大。研究继续追踪后代,到 1900 年,儿子一代已经基本消除了相对于对照家庭的经济差距,孙子一代到 1940 年完全追平。婚姻和其他精英家庭的联系有助于解释恢复过程。原来拥有的财富遭受损失以后,家庭依然保有一些能够帮助后代重新获得资源的关系。这种恢复要花几十年,落实到个人身上,可能就是一份新的工作、一桩婚姻,或下一代从农业转入别的生意。用一生来经历,会有很多艰难与偶然;把几代人接起来,重新进入优势位置的机会才变得可以观察。

    当代富豪的成长经历,也留下了教育与新产业改变家庭地位的记录。Kaplan 和 Rauh 对 1982—2012 年福布斯美国富豪榜的研究发现,上榜者越来越可能通过创办企业获得财富,成长于巨富家庭的比例下降,中上层家庭出身者增加。技术、金融、大众零售这些能够把经营规模做得很大的行业,使一部分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取得了远超父母的财富。从中上层家庭进入巨富之列,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后面几代人的生活,也给原有的教育条件与社会关系带来了更大的回报。

    福布斯在分类时,其实把这些起点写得相当明白。2023 年的 self-made 评分说明中,第七档包括得到富裕父母和家庭背景帮助的人,第八档包括中产或中上层家庭出身者,工人家庭及贫困出身再往后分。同一年,它说约七成上榜者属于 self-made。因此,一个人属于这七成,完全可以与他拥有富裕的父母同时成立。中文“白手起家”更容易使人想到赤手空拳的开端,那个常见的百分比一旦脱离分类说明,就会让读者把不同起点想成差不多的身世。

    关于创业的讨论也经常卡在这里。说到家庭背景,话题很快变成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力,成就是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。两边争论许久,实际需要解释的过程已经被搁在一旁。一项事业通常需要很长的准备:学会某种技术,认识以后一起工作的人,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做,再花时间把最初的想法做成可用的东西。家庭的支持可以贯穿其中,也会影响一个人愿意接受怎样的工作、可以等待多久。每一步都要由本人完成,完成这些步骤所需要的条件又有各自的来历。把经历展开,会比给一个人贴上“靠自己”或“靠家里”的标签多知道很多事情。

    Murchison 也必须真的找到油。Harold 必须真的赚到钱,才能维持他喜欢的排场。这些人的生意可以做得很好,他们所在的家庭也能够从新产业里获得远超旧日规模的收益。新财富与原有优势,就这样进入同一段经历。讨论社会开放程度时,接下来需要知道的是,与他们能力相近、家庭条件不同的人,分别得到了多少次尝试的机会。有人打完一口井还能够继续融资,有人已经借不到下一笔钱;事后留下成功传记的人,恰好是走完这段路的人。仅从终点往回寻找毅力、远见和冒险精神,会把很多提前结束的经历排除在解释之外。

    “新钱”这个称呼对达拉斯还有额外的吸引力。棉花财富与种植园、奴隶制的历史联系得太紧,石油商则容易被描绘成有胆量、有运气的创业者。论文写到,当地一些商界人士乐于向外推广这样一个由进取者建成的城市形象。那是一种有利于招商和商业交往的自我介绍,也改变了人们回忆财富来源的方式。从钻井成功开始讲,人物的来历就会短很多,前几代人积累土地和财产的历史逐渐退到远处。家族保留下来的东西仍在发挥作用,新的故事则从他第一次出发寻找石油的地方开始。

    至于 Caruth 一家,他们对 Harold 的厌恶持续了很久,Mattie 甚至要把珠宝带进坟墓。把这种关系叫作精英联合,听起来又过于和睦了。人会争吵,会后悔一桩婚事,会想尽办法防止财产落到自己讨厌的人手里。这些冲突也构成了上层社会内部的生活,需要具体到每个人才能讲清楚。Harold 和 Mattie 的两个儿子后来都从父母双方继承了财产,棉花家族与石油商的财富在他们这里汇合。给这两个孩子写家族史,母亲那边显然还得继续写下去。

    参考文献

    1. O’Brien, S. (2026). The New Money Myth: The Churn of Prototypical Elites and the Persistence of the Upper Class in Oil Boom Dallas, 1925–1942. Social Science History.
    2. Ager, P., Boustan, L., & Eriksson, K. (2021). The Intergenerational Effects of a Large Wealth Shock: White Southerners after the Civil War.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, 111(11), 3767–3794.
    3. Kaplan, S. N., & Rauh, J. D. (2013). Family, Education, and Sources of Wealth among the Richest Americans, 1982–2012.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: Papers & Proceedings, 103(3), 158–162.
    4. Zamora, G. (2023). The 2023 Forbes 400 Self-Made Score: From Silver Spooners to Bootstrappers. Forbes, October 3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