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舞台上:读《第十一站》
从雪夜的剧场、米兰达的漫画与旅行交响乐团,读《第十一站》里的记忆、亲密关系,以及艺术如何穿过一个人的生命。

有幸读《第十一站》,我划下来的很多句子,似乎都与末日本身没有太大关系。雪夜里涌上来的回忆,米兰达走到后院时蹭着她脚踝的狗,婚姻结束后尚未消散的感情,还有一个在今天看来实在平常的动作:按下一串号码,和地球另一端的人说话。这本书很有趣,披着软科幻的外衣,里面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诗意。
大厅里,聚在吧台边的几个人碰了碰杯。“敬阿瑟。”他们纷纷说。他们又喝了一会儿,接着在暴风雪中分别。
“将死的人群纪念着别人的离去,殊不知同样的命运也将降临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。”这里有一种很冷的时间差。对他们来说,那一晚的事情已经足够悲伤,接下来还要回家、休息、通知其他人。读者却知道,他们刚刚举起的酒杯、还有余温的身体,以及能够容纳这些动作的城市,都已进入倒计时。
曼德尔让读者带着这种多出来的知识,重新走进人物尚不知情的生活。于是,一个人没有接电话,一场晚宴让人难堪,一段婚姻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,这些事仍然保有当时的分量。世界即将毁灭,也不会使被冷落的人提前停止难过。反而因为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,我们更难催促他们:别再计较了,珍惜眼前吧。人在某个时刻能够知道的事情,毕竟只有那么多。
他难过起来,多年之前在好莱坞跟拍阿瑟的回忆涌现在脑海中。他想到了那个小姑娘柯尔斯滕·雷蒙德……
刚刚发生的死亡,使更早以前的生活忽然涌回来,摄影师的工作、一个孩子的面孔,都在雪夜里重新浮现。记忆没有按照事情的重要程度排好队,也不等人物把眼前的事处理完。这种被一个细节带走的感觉,后来逐渐成为整本小说的阅读节奏。
时间不断折返,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开口,已经消失的城市重新亮起灯。我们跟着人物返回餐厅、片场与办公室,暂时住回那个仍然可以打长途电话的世界。每一次返回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双重感觉:眼前的生活如此充实,又已经无法挽留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,人们还可以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串按键,和地球另一头的人说上话。
“还可以”多么令人遗憾。打电话这个几乎不值得描述的动作,被放进了一个即将失效的期限。按下号码,另一个地方就会响起铃声,一个熟悉的人可以在几秒钟后听见自己。平时我们嫌信号不好,嫌对方接得太慢,很少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可思议。曼德尔把它写成已经失落的能力,使我在仍然拥有它的时候,先感到了一点怀念。
而在那场尚未被理解的灾难面前,人物说话的口气依旧松懈:
“在俄罗斯还是哪儿的那个?我知道。”
我当时在旁边记下,这是把格鲁吉亚流感误认成俄罗斯,对北美民众的一点隐晦讽刺。更让我在意的,是句末那个“我知道”。地名可以含糊,知道却说得很确定。遥远地方的灾难被听到、被归类,也就暂时被处理完了。直到它进入自己的城市,人们才发现,先前那个“知道”几乎没有包含任何切身的理解。这一点小小的轻慢,放在后来的灾难之前,读起来有些刺痛。
总有些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,婚姻的半衰期,某种爱的回忆,就算爱本身已经荡然无存。
“婚姻的半衰期”很绝妙不是吗?它借来一个很冷静的科学词汇,描述一件无法精确测量的事。两个人已经分开,甚至不再喜欢彼此,身体与记忆却未必及时接受了这一变化。某种声音仍然熟悉,某个动作仍然能够被预料,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时间缓慢地衰减,像是一个以零为渐近线的函数。《第十一站》里的旧世界也处在这样的余温中。制度和技术可以在短时间里崩溃,人对它们的依恋还要继续存在很多年,而且在每个人身上消退得快慢不同。对后来出生的孩子而言,那些飞机属于传说;对另一些人而言,乘飞机仍然是身体记得的事情。
旅行交响乐团就在这些不同的时间之间行走。他们带着乐器、戏服和武器,去一个又一个聚居点演出莎士比亚。把它理解为文明废墟上尚存的精神生活,当然很自然。那句“因为仅仅活着是不够的”,几乎已经替读者说出了感想。不过,真正使我相信这句话的,是乐团那些不怎么庄严的日常:嫉妒、争吵、旧情、排练时的不耐烦,以及究竟谁用掉了最后一块松香。文明延续到了这些事情里面,连人际关系的烦人之处也保存得相当完整。
这些人并没有因为演奏音乐而变得更容易相处。他们一年到头挤在一起,谁的毛病都无处可藏,却仍然得在演出时听见对方,等待对方进入自己的部分。一个近乎失明的乐手,需要别人告诉他谱子上的内容;一段共同完成的音乐,又会使某些怨恨暂时退远。我喜欢曼德尔肯花篇幅写这些麻烦。艺术因此有了劳动的质地,也有了共同生活的成本。那一点超然的美,要靠这些会疲惫、会记仇的人实际做出来。
莎士比亚在这里也获得了很特别的位置。《李尔王》开场时,一个国王还在试图安排自己的权力与亲情,随后一切逐渐脱离掌握;阿瑟穿着他的衣服,在舞台上死去。二十年以后,演员们仍然在念这些台词。朝代、剧院与电力已经远去,人的嫉妒、虚荣、依恋和错误判断,却依旧能够让观众认出自己。几个世纪以前写下的句子,在新的处境里再次成为当下。
而乐团还演《仲夏夜之梦》。灾后的生活容得下混乱的爱情、滑稽与短暂的快乐,这一点让我觉得亲切。如果留下的文化只有庄严的悼念,活着也未免太累。人仍然可以在某个晚上坐下来,看别人把感情弄得一团糟,笑一笑,然后散场。演出结束以后,还要做饭、照看孩子,第二天还有很多工作。音乐会的一部分便跟着观众回去了,留在劳作时随口哼出的旋律里。
相比之下,米兰达的创作几乎完全是私人的。我很喜欢她,尤其喜欢她对画画的那种专注。她并不需要先证明作品会被多少人看见,才允许自己继续投入。晚宴上有人追问,如果没有人看,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,她的回答很朴素:画画使她快乐、平静。放在那张人人都有话可说的餐桌上,这样的回答竟然有些难以被理解。仿佛一件事必须通向出版、声望或者某种可以被他人确认的结果,才算解释清楚了自己的价值。
外面是宁静的夜晚。露莉蹭着她的脚腕子,融进黑暗里。
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处停顿。她离开餐桌,走进后院,夜色里有潮湿的泥土与刚割过的草的气息。狗短暂地挨近她,又走开了。屋里阿瑟还在讲他们相识的故事,把她的人生讲成适合宾客发笑的版本。这是一个很轻、又很难堪的错位:她身处这段关系之中,却未必拥有关于它的讲述权。走到外面以后,她终于可以暂时不必回应,任由那个故事在屋里继续。
十一博士便在她自己画出的世界里,占据了一个不同的位置。他有巴勃罗的外貌,又被赋予了巴勃罗所欠缺的品质;到了小说后面,克拉克在漫画里认出那场晚宴,发现米兰达原来的座位上坐着十一博士。这个细节让我很喜欢。她把经历过的生活搬进画面,改变了其中的人物,也重新安排了自己的位置。现实中的她离开餐桌,纸上的他留在那里,交抱双臂,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。
不过,这个能够容纳她的世界也布满了损坏。第十一站逃离了被占领的地球,天空却停留在永恒的黄昏,海水吞没了陆地,人们生活在露出水面的岛屿上。米兰达画出了一个已经离开、又迟迟无法抵达的地方。十一博士的处境因此有一种很私人的忧伤:旧生活不能回去,新生活仍然需要在残缺中继续。离开一段关系的人,大概也会认识这样的时间。实际的搬离已经结束,内心还有许多东西尚未找到住处。
底海的人甚至愿意返回被占领的地球,只为了重新见到阳光。漫画对他们保留着理解。他们渴望的东西太具体了,具体到很难仅仅用软弱来解释。自由当然珍贵,阳光也曾真实地照在他们身上。米兰达没有把自己的世界画成一场漂亮的出走,逃离之后的思念仍然有权使人痛苦。
后来,这些纸页穿过灾难,到了不认识她的人手里。她曾经独自处理的感受,变成了幸存者能够借用的语言。这里最动人的,恰好是她对此一无所知。写作和绘画可以走得比一个人的生命更远,创作者却无法站在终点,确认自己究竟陪伴了谁。米兰达甚至没有机会知道,她留在画面里的狗、海水与黄昏,会被人反复翻看到纸页磨损。
米兰达睁开眼睛,正好看到日出。一片浓烈的色彩,粉红和一道道灿烂的橘黄……
我划下这段时,留意的是日出的颜色。集装箱船队停在天边,她所熟悉的航运世界与漫画里的景象,在生命将尽时靠得很近。对她来说,世界仍然有颜色、有轮廓,也仍然值得看。想到那些画会留下来,固然让人得到一些安慰;但我也不愿因此把她的死亡解释得太圆满。她本来还可以继续生活,继续画下去。
伊丽莎白使这种安慰变得更加复杂。最初很容易把她留在婚姻故事里,作为阿瑟身边的另一个女人,或者米兰达受到伤害的一部分。等到机场里,她与泰勒谈论灾难的原因,她才显出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位置:面对大规模的死亡,她需要相信这一切有某种安排,需要相信自己的幸存获得了特别的理由。
“这世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。”这句话放在日常谈话里,甚至可以显得温柔。人遭受打击时,常常需要这样的保证。可当它被用来解释灾难,那个尚未明说的问题就跟着出现了:如果我们活下来,是因为被选择,那么死去的人又意味着什么?泰勒把这一步走得很快。他开始相信,好人、强大的人得救了。偶然的幸存逐渐成为品性的证明,死亡也就被安排进了一种审判。
伊丽莎白说,她和儿子想过一种更有灵性的生活。我读到这里,会对“精神性”这个词稍稍迟疑。乐团追求超出生存的东西,她同样如此。精神上的需要并不天然通向理解与善意,它也可能要求世界交出一个过分完整的解释,使幸存者相信自己高于别人。她的可怕之处,在于这种确信最初完全可能来自恐惧,来自一个人无法承受眼前的失去。小说也留下克拉克的内疚: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些什么,可他刚刚把自己从崩溃边缘拉回来,还能分出多少力量?
更微妙的是,米兰达的漫画也进入了泰勒的语言。柯尔斯滕珍藏的纸页,与先知借用的意象,竟然来自同一个私人世界。艺术能够被保存,并不能保证它会以创作者希望的方式被理解。十一博士的黄昏抵达了两个孩子,陪伴他们长大,随后出现在彼此敌对的位置上。米兰达无法控制这些后果,就像莎士比亚无法控制后来的人怎样使用他的台词。作品一旦进入别人的生命,就会和那些人的恐惧、欲望、遭遇一起改变。
这样再回头看阿瑟,会发现他始终处在这些关系的交会处。他把漫画分别给了儿子和小演员,自己却承认没有真正看懂。他爱过米兰达,见过她伏案工作时的专注,也长久地不明白那份专注对她意味着什么。这是一种很熟悉的亲密关系:知道对方许多生活习惯,保存着身体的记忆,仍然可能从未认真进入过她最在意的世界。
阿瑟身上有很多让人不喜欢的东西。他习惯被注视,在一次次更换的关系里寻找新的轻松,对别人的伤害又常常要到很久以后才有所意识。到了生命最后一天,他终于想搬去儿子身边,想散去财物,想替身边的人做一些实在的事情。这些想法仍然夹着他对自己的想象,那个慷慨的、终于想明白了的男人,也像一个刚刚找到的新角色。但我并不觉得因此就该嘲笑他的迟来。他确实开始注意那些被自己拖延了太久的责任,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很少。
曼德尔把这一天放到接近结尾的位置,我们早已知道它将如何结束,却仍然要陪他吃早餐、喝咖啡,想起年轻时和克拉克去过的小餐馆,再打电话给儿子。他在安排一个不会到来的以后。这里的非线性叙事几乎有些残忍:死亡在开头已经发生,到了最后,人才慢慢完整起来。先前那个倒在舞台上的著名演员,如今带着一生的疏忽、爱意与悔恨,再走一次通往舞台的路。
他坐在《李尔王》的布景上,为了抵挡不断涌来的后悔,开始在心里列举美好的事物。后院的木兰,年轻时和朋友跳舞,孩子在浴缸里的笑声,米兰达曾经望向他的眼睛。伊丽莎白也在其中,在他们尚未争吵的年月里潜入夜晚的泳池,把水中的月亮打碎。读到这里,很难再让她只承担一种可怕的象征。她也曾经是某个人回忆里一个美丽的夜晚。
这些片刻并不足以替阿瑟的一生作结。他伤害过的人仍然受过伤,他计划承担的责任也还没有承担。但它们使我能够理解,一个人临近死亡时,为什么仍然如此留恋生活。真正回来找他的,往往是当时没有认真记住的小事。
最后,阿瑟伸手捂住胸口,想起童年时掌心里那只受伤的小鸟。舞台上的身体正在倒下,记忆却把他带回海滩。他听见浪声,眼前还有灯光和纷飞的雪。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。剧场外的暴风雪还在下,台下有人起身向他跑去。
作者介绍:艾米丽·圣约翰·曼德尔
艾米丽·圣约翰·曼德尔(Emily St. John Mandel)出生并成长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西海岸,曾在多伦多舞蹈剧院学校学习现代舞,后来移居纽约。她的第四部长篇小说《第十一站》(2014)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奖,并获2015年阿瑟·克拉克奖。其他作品包括《玻璃旅馆》(The Glass Hotel,2020)与《宁静海》(Sea of Tranquility,2022)。从她笔下交错的人生与时间线中,可以读到对记忆、偶然相遇和失落之物的持续关注;宏大的变故往往通过亲密关系与日常细节显出重量。
生平与书目来源:PEN America 作者资料、作者官网书目与获奖记录。